在三峡集团长江电力生产信息管理（ePMS）系统里，静静地躺着两份早已归档的电子记录：一份工作票、一份操作票（简称“两票”），开票时间都是2003年1月17日。
这是三峡电厂投产后开出的第一套电子“两票”，23年过去，开票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背后承载的规矩、责任、安全意识，从未改变。
葛洲坝：从零起步，为“两票”定规矩
时间回溯到1980年。葛洲坝电厂筹建，厂房还没成型，从丰满电厂、丹江口电厂等汇聚到湖北宜昌的水电先辈们，带来了各自的工作经验，但葛洲坝电站水轮发电机组是当时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最大轴流转桨式机组，机组运行图纸、规程、管理制度等基本要从零开始。
▲葛洲坝电厂维修人员在水车室测量水导摆度
没有现成的图纸，他们就一张张画；没有运行管理规程，他们就参考各电厂材料，再结合葛洲坝电厂机组实际情况，编制了《长江葛洲坝水利枢纽一期工程运行管理规程》。
“只有运行规程确定了，工作票和操作票才有依据。”原长江电力安监部主任李隆本回忆，“学校毕业后，我就到葛洲坝电厂工作。在接机发电准备阶段，我们熟悉图纸，模拟填写‘两票’——设定停电、送电、开机、停机等各种情景。填完票还要进行讲评，等设备到位后，我们再到现场，一一对照实物进行修正。”
1981年7月葛洲坝电站首台机组投产时，已经有了可执行的制度。当时的葛洲坝电厂很快就成为华中电网的主力电厂。
什么是“两票”？
在电力行业，“两票”指的是工作票和操作票。工作票是设备安装、检修、维护、试验的“许可证”，所有设备相关工作，都必须先拿到这张“票”，它明确了工作内容、地点、时间、范围以及必须执行的安全措施；操作票是停送电、开停机等设备操作关键步骤和顺序的“标准指令”，当运行人员需要拉合断路器和隔离开关时，必须按照操作票上写明的、不可更改的顺序一步步执行。二者贯穿运行、检修、维护全过程，科学严谨规范的两票是电力安全生产的基础防线，为葛洲坝电厂成立初期提供了安全保障和支撑，并在后续电站全面投产和长期安全稳定运行中不断优化提升，为流域电站生产运行管理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
三峡：从手写到系统，电子“两票”开先河
2003年，三峡电厂首批机组投产发电。长江电力生产管理系统早已准备就绪，长江电力第一张电子操作票和工作票就此诞生。
三峡电厂的生产组织架构，和葛洲坝电厂一脉相承。运行人员24小时监视和控制着全厂设备，所有设备未经许可不得操作。电气维修部和机械水工维修部就像医生，负责电厂所有设备日常维护与检修。运行和维护两个体系，几百号人，怎么配合？全靠“两票”。
▲三峡电厂维修人员正在办票大厅开具工作票
维修人员要给机组“动手术”，但要提前做好措施。一旦误触带电设备，后果不堪设想。
“两票”就是运行人员和检修人员之间的“作业许可证”。操作票由运行人员自己拟写、审批，执行过程中必须履行监护和“唱票复诵”制，一步不能少。工作票则是维修人员向运行人员提交的申请——要修什么，需要什么条件。运行人员收到后，先执行操作票把方式调整到位，相关设备隔离好，再许可维修人员进场。维修完毕，维修人员注销工作票，运行人员再执行一张操作票把设备恢复。一张工作票，常常对应两张操作票——一张“解备”，一张“恢复”。
在三峡电厂的ePMS系统里，每张票的生命周期清晰可查：申请、签发、运行接收、做安措、许可、作业、验收、注销、恢复设备。每一步都在系统里有迹可循，环环相扣。
▲三峡电厂建厂以来的运行规程（部分）
“无票不作业。大到机组大修，小到设备清扫——只要运行人员调管设备都须凭票进行。”三峡电厂生产管理部运行方式主任江雨介绍。
2020年以来，三峡电厂累计编制了近6000张标准操作票，把电厂各类常见操作的最佳流程固化下来，形成庞大的“模板库”。维修人员发起工作票后，运行人员从标准票库里调出对应的操作票模板，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小范围修改，而不是一条条填写，拟票效率大大提高。
白鹤滩：告别纸质，智能“两票”向未来
从手写票到ePMS系统电子票，“两票”在进化。而白鹤滩电厂又往前迈了一步——彻底告别了纸质票。
2024年11月，白鹤滩电厂“两票智能管控系统”上线，实现了全流程无纸化，该系统获评水利电力行业质量技术创新成果“一等成果”，相关成果被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鉴定为“总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白鹤滩电厂维修人员（左）正在办票大厅办理工作票
白鹤滩电厂运行部三值副值长叶俊帆解释，这套系统最大的变化是“不受空间限制”。白鹤滩电厂实行调控一体化模式，运行人员轮流在昆明值守，而现场人员分散在电站控制楼、左岸厂房和右岸厂房三个点。两票智能管控系统实现了这个突破：电脑、手机、平板都能独立完成查看、审核、签字等一整套流程，所有进度实时同步，在系统上可以实时看到现场操作到哪一步。
“系统实行预约和叫号机制。维修人员发现安全隐患，可以在系统上提前预约。运行人员看到预约，提前审核工作票，并告诉检修人员开票地点和大概时间，避免等待。”叶俊帆说道。
更关键的是，系统加了几道“硬约束”：不可跳项操作，操作人必须按顺序逐项打勾，上一项不打勾，下一项根本操作不了；操作人、监护人、值长三级审核，越权操作系统不认；现场做安全措施，比如挂地线、投退压板等，必须拍照上传，才算完成；系统后台内置《运行规程》《检修规程》《作业指导书》等，填写不正确会自动弹窗提醒。
2025年，白鹤滩电厂实现“零非计划停运”，并在当年减少纸张消耗近9万张。电子版“两票”能不能保证安全？白鹤滩用结果回答了这个问题。系统把“严格执行”变成了强制要求，同时保留了唱票、复诵、监护这些最核心的安规要求。
▲白鹤滩电厂自编的《培训教材》
“两票”之所以能在高电压场所管住风险，靠的是一整套制度体系。国家有《安全生产法》《电力安全工作规程》，三峡集团和长江电力有自己的管理制度，各电厂再结合自身实际编写《运行规程》《检修规程》《作业指导书》《培训教材》等。制度管人管事，规程管技术，两票管执行。从国家法规到一张票，一层层细化，一层层落实。
“《电力安全工作规程》的每一项条款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对应的都是血的教训和安全生产事故。”三峡电厂运行部六值值长焦江明说道，“电力安全生产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必须落实在现场的每一项具体操作上，我们要认真认真再认真。”
从葛洲坝到三峡，从向家坝、溪洛渡到乌东德、白鹤滩——六座电站，不管机组大小、类型如何改变，安全运行的逻辑始终一致。同样的事重复做，保证全不出错，很难；一群人每天合作运维如此众多的巨型机组，保证全不出错，更难。“两票”用流程管住风险，用规矩守住生命。
▲白鹤滩电厂维修人员正在巡检机组配套设备
23年过去了，三峡电厂的第一张电子票早已归档，ePMS系统里的记录也不断在生成，但那一张票背后所代表的精神底色——精益、责任和对安全的敬畏，从没变过。
2024年，六座梯级电站110台机组首次全开运行，单日最大发电量突破16亿千瓦时；2025年，梯级电站发电量超3000亿千瓦时，创历史新高，历史累计发电量突破4万亿千瓦时。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每一天唱票、复诵、监护的严格执行，是每一张票逐项签字的责任闭环。
1961年我国“两票”制度正式确立。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葛洲坝电厂编制《长江葛洲坝水利枢纽一期工程运行管理规程》，到2003年三峡电厂第一张电子票，再到2024年白鹤滩电厂“两票智能管控系统”上线，这背后的精益求精、责任担当，就是长江电力安全稳定运行的基石，也是三峡集团刻在骨子里的安全基因。
记者手记：
采访中，三峡电厂退休师傅凌伟华说过，“唱票、复诵、监护”——这些看似有点“傻”的操作，为的就是不出错。随着采访深入，我更加明白，每套规程、每个条款的背后的代价与教训、责任与担当。
安全始终是三峡集团的生产主线。葛洲坝时期，老一辈从零起步，一张张画图纸、一本本编规程，让操作有据可依。三峡时代，ePMS系统把“两票”搬上电脑，每一张票的生命周期清晰留痕，环环相扣。白鹤滩“智能管控系统”实现全流程无纸化，把“严格执行”变成技术上的强制。创新是追求高效、绿色，更是用先进的手段守护安全与生命。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始终把人民群众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牢牢守住发展不能以牺牲安全为代价这条底线。”没有安全，一切都将归零。这是三峡集团的政绩观，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全基因。
